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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王石:你不放权,权力就是炸药

生意场 2018-02-12 16:45:56 来源:财经网(北京)

  “我在思想观念上变化很大,最大的变化就是过去个人英雄主义的东西多,现在只要对有社会影响力的人有启发,我就愿意做,过去我是不愿意的。”

题图:1月23日王石演讲现场

  《财经》记者董文艳/文 马克/编辑

  1月24日中午,专访开始前一分钟,王石正在与身边人做最后的沟通,他看到《财经》记者后便说,“稍微等下哈,还没有好。”

  一分钟后,他做了个调侃式的解释,“你要理解大家的紧张,你看,我到了这个年纪,做采访身边还要有人监督,说明我还不是很成熟嘛。”

  王石未老。

  这个关键词也暗暗贯穿于前一天的演讲中。1月23日晚,在北京水立方,王石发布了一场个人公开演讲《回归未来》。

  “我很紧张,为了不出汗,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喝一杯水。”在演讲中他说。

  演讲持续了近四个小时。水立方几乎座无虚席,这是一场人气测试,王石随时具备回到头条的实力,如果他愿意的话。

  他在台上做了一段运动,有氧与无氧结合原地跑,一些观众跟随他上台动手动脚。“在我人生的第三个阶段,我就是要告诉50岁以上的人,你应该怎么做,离开原来的位子后,你要有新的目标。”他在之后的专访说。

  在专访中,王石谈了卸任万科董事长以来他“无缝衔接”的工作状态,以及权力对人的影响。

  他对人应当安享晚年的观点持保留意见,认为人应当克制自己,当一个人不放权或逾越权力时,权力就会变成炸药。“你会发现现在很多企业都在打擦边球,都在超越自己的权力边界。”

  有朋友曾私下评价王石为,“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。”王石赞同这个说法,这几年,他已经从一个利己的个人英雄主义者,变成了利他主义。理由之一是,他现在会和那些比他弱的人一起划赛艇,这是过去不可想象的事。

  第二个变化在于,他发现自己是一个深受中国传统价值观影响的人,他本以为自己的言行是西方现代派,实际却恰恰相反。

  “你害怕被公众遗忘吗?”我问他。

  “人生有一个过程,我已经到了不是中心舞台的地方,我非常非常清楚。该被遗忘了,你为什么不被遗忘?那是你心态不正常。”他又说,“而我是一个常人。”

  《财经》:《时代周刊》曾说,担任总统就要接受潜规则——你不能抱怨这份工作,因为你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。这么多年,风波不断,你对这个潜规则是如何理解的?

  王石:第一,这话说的很对,但这个举例和我不大一样,还是太敏感了。

  第二,我的至暗时刻就是2008年“捐款门”事件,对我个人的冲击太大。我不是抱怨,那时感到自己很孤立。

  有人说过去两年,万科非常艰难,说那是我的至暗时刻,我说那不是。如果就心历路程来说,真正至暗时刻只有08年,但到了08年底我已经走出来了,它让我认识自己,认识万科,知道我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。

  我很感谢这个经历。

  处理困难就是一种人生挑战,第一要看你怎么面对它,有时你不确定困难能不能被克服,你要做最坏的打算。也许最后被别人战胜了,公司危险了,你也要接受它。

  第二就是面对它,做最大的努力。你担心的不是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,而是最后结果出来后,会不会后悔说,因为你没做,而导致这个结果。你只要做了最大的努力,你已经尽力了,即使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,结果很糟糕。人生不就是这样吗?

  《财经》:那去年万科的这个结果,你是满意的吗?

  王石:我不对这件事进行评论了。

  《财经》:你在演讲中说,当年辞去万科总经理的时候,内心像困兽一样。但去年辞去董事长,是你之前也没有预想到的。你花了多长时间去真正接受这件事?

  王石:辞职之前,我就开始调整心态。这不像当年辞去总经理,那时一切都想好了,这么多年的制度,团队,品牌建设,有准备才辞去的。真正出了问题是辞去之后出现的,是之后的纠结。

  但辞去董事长,我之前纠结了两个礼拜,因为之前的设想,是安排到这两年再退。但是我一旦决定,就不纠结了。我宣布辞职,不再担任董事长,到发帖公布,一直到现在,是一种“无缝衔接”的状态。

  我已经放下了。

  我非常清楚很多公司总裁是表面的,实际还是董事长说了算。我辞去总经理时,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分工,我就把握三件事:

  第一,我关注公司不确定的事情,主要就是决策。

  比如,我在剑桥期间,为了确定公司第四个十年的规划,万科请来麦肯锡,麦肯锡团队专门三去剑桥,彻夜与我长谈规划,征求我的意见。除此之外,我也回来参加探讨。这就是典型的不确定的事情,由我决定。

  第二,确定谁去做,确定人事的安排。第三,更重要的是,董事长要承担责任。尤其是公司出了负面事情的时候承担责任。你不能说对公司不好的事情,都与我无关,都交给别人。以前万科出了好的事情,都会往我脸上贴,当然现在不会往我脸上贴了。

  《财经》:你怎么看待权力对人的影响?

  王石:权力是一种成功的象征,非常有诱惑力。但无论哪方面的权力,我想都需要制衡。权力在东方更加是自上而下的,它是一个文化问题,不是一个好坏问题。

  我是一个企业家,如何制衡企业家的权力,我只能从这个层面看。在国营企业,有组织和系统来制衡,像我们这样民营性质、上市公司性质的公司,当然会有章程来约束你。但你会发现很多企业都是打擦边球的,都在超越自己的权力边界来做。你要知道权力不是无限的,要知道如何限制自己的权力,这对企业的健康发展是很重要的。

  《财经》:权力有毒,它会让人上瘾,你的感受是什么?

  王石:你这是哲学角度的解读,对企业家来说,没权力怎么可以呢?权力怎么可能是毒药?

  但是,当企业家过于依赖权力,它就可能是毒药。当你超越权力的时候,它不仅可能是毒药,还可能是一种炸药,它会对公司、社会造成损害。个人的修为上,人要知道如何把握边界,学会放权。

  所以,我要限制自己的权力。

  《财经》:你要克制自己。

  王石:对,一定要克制自己。

  这个问题如何解决?从我创建万科到现在,我的处理就是,48岁的时候,辞去总经理职位,现在又辞去董事长。但不管怎么说,我是创始人,还有名誉董事长的身份,我还有一些股票,尽管不多,但我对万科的影响力还是在的。

  正因为影响力还在,但你已经不是董事长了,你就更要警惕,不要利用创始人的身份,觉得我这个小股东和其他小股东不太一样,去发挥我的作用。我在社会上、在万科还是受尊重的,如果我主动去表示什么,那对万科肯定还是有影响。

  《财经》:你在很多公开场合都喜欢向观众索要掌声。你害怕被公众遗忘吗?

  王石:我不害怕被公众遗忘,为什么要害怕被公众遗忘?我60岁到哈佛去,我就希望不要成为公众焦点,我如果害怕被公众遗忘,我会到哈佛去?去那露丑去?我英文不会说不会听,我跑那去,我这样博公众关注吗?我在那不接触媒体,谁来采访我,我绝对拒绝,我是希望不要被关注。

  因为人生有一个过程,我已经到了不是舞台中心的地方,我非常非常清楚。只不过现在看,去哈佛这个行为引起这么多的关注,这是我从来没想到的。

  再说,这和我另外一个意愿有关系,我想搞教育。我一边当学生,一边观摩如何当老师。2009年,我在香港科技大学商学院给学生讲课,这两年,又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,之后博研院去讲课。这都受惠于哈佛老师的讲课。

  你问我怕不怕被遗忘,该遗忘了,你为什么不被遗忘?那是你心态不正常。至于你说,我喜欢掌声,谁不喜欢被赞扬?如果你说不喜欢,那就属于非常人类,我是一个常人,常人有的我都有。

  《财经》:外界一定程度把你神化了。

  王石:我想传达的是我行你也行。昨天,我在台上做有氧无氧运动结合的一个形体动作,我强调的是锻炼身体,而且要培养科学锻炼身体的方法。我在方寸之地,告诉大家,我做的事情谁都可以做,还要科学的做,给大家信心。

  《财经》:这场演讲,你最想影响的是哪一类群体?

  王石:我不可能影响所有人。但肯定是想影响年轻创业的、中年创业焦虑的、中老年以上这些人。

  《财经》:你想达到什么目的?

  王石:我尤其是要告诉50岁以上的人。在我人生第三个阶段,告诉大家,应该怎么做,告诉大家遇到困扰纠结时,我是怎么解决的。

  首先强调认知自己的身体,光关注饮食和锻炼,这两个是不够的,还要有愿景。少年、青年、中年、老年都要有愿景,65岁以上的人也要有愿景,仅仅说要长寿是不够的。

  《财经》:你是绝对不会劝人们安度晚年就好了的那种人。

  王石:不是安度晚年就好。大家认识到这个社会已经到成熟的阶段,医疗、健康、经济水平提高了。但另一方面,现在是老龄社会,老年人到了这个年纪,是家庭里一种近距离的感情的牵挂,个体长寿对一个家庭来说,是一个财富。但是对社会来讲,老人却是一个负担。所以保险公司精算,算到你活到85岁,你活到95岁他们就亏了。

  现在人都在长寿,老龄社会怎么面对?第一,你不要给后代添乱,各种病、医药都是负担,ICU(重症监护)也是负担,生活质量也不好。所以饮食要控制,很多是饮食出了问题。第二要运动。第三,还要看怎么给社会做贡献。你不能说老年就是安度晚年,这不行的。你到日本去看,他们70多岁还在开出租车。昨天我请出马大姐来(马静芬,褚时健妻子),85岁了,你看她的身材、头脑反映,你看她要做的事情,还有褚时健,已经90岁了,他们给我做了一个榜样。

  从整体来看,中老年人离开原来的位子后,要有新的目标,你要知道做事的目的是什么。不要眷恋权力,要给年轻人留出空间。

  《财经》:你的朋友评价你,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。你觉得这个评价准确吗?

  王石:这是一个非常了解我的人对我的评价,知道我很随和,但这不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评价。我觉得这个评价挺准确的,我认可。

  我姿态上变化不是很大,有人还是觉得我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,其实我不认为自己是这样,我只是没有意识到给别人留下了这种印象。

  我是在思想观念上变化很大。从认知来说,我最大的变化,第一就是,我从个人英雄主义改成利他主义。但是利他主义也有前提,还没出名的时候,就义不容辞的去利他,很多人可以做到,但我做不到。那时我是不损人的利己主义,在利己的前提下可以利他。但慢慢到现在,我觉得你损害我不损害我,都行。这本身是一种自信心,能力在这里,社会有进步,你与社会一起前行,看你能起的作用是什么,你就去做。

  举个例子,我登山是利己主义,非常明确的个人英雄主义,现在我推广赛艇,是典型的团队运动,我只是团队的其中一员,去推广一个集体运动。有很多比我弱的选手,我都愿意和他们玩,毕竟我的身份,我去陪和教练陪他们是不一样的。只要对很多有社会影响力的人有启发,我就愿意做,过去我是不愿意的。

  个人英雄主义是一定要两个优秀教练员陪着我,才显示我划得好,甚至有人不会划,但他很有名,我只觉得他会影响我的成绩。现在就不会这么想,很多名人这个心理障碍很大,我变了,他们也转变。这是我的观念转变。

  第二个变化,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。以前我觉得,我们这代人,因为接受鲁迅的批判精神,接受五四运动以来的精神。加上我的家庭没有知识分子的背景,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中国传统文化训练,所以以前,我一直把这当作自己的优势,之前我的主观意识里对传统文化是有距离感的。

  直到我去西方文明的源头,到美国哈佛、英国剑桥去学习,我才意识到其实并不是这样。我之后还要去中东,以色列,也准备去伊斯坦布尔。

  《财经》:我们都以为你的游学已经结束了。

  王石:不会,这个学习计划因为万科的事情中断了一段时间,现在还要进行。我一直在学。我第一站到了哈佛,一共学了差不多两年半,从第二学期开始,我就开始关注中国传统文化了。

  我学习西方的目的很简单,我不可能成为他们,我骨子里还是受中国文化熏陶的,耳濡目染。对比中西之后我才发现,我对传统文化这方面认识不够。

 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多言行都是西方现代派的,结果现在发现,我实际是很符合中国传统的。这是我很重要的一个结论。

  比如,当年万科股票一上市,我第二天就宣布放弃,这是典型天下为公的精神,中国的传统,西方价值观里不可能做到的。

  早年有外媒采访我,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有多少财富?他们觉得这是企业家的衡量标准。我说我没有钱,采访就没法进行下去了。他们说,你们不是股份化改造了吗,一个企业家从无到有,赚了钱,刚刚明确这是你的了,你就放弃了。

  但我从来不认为我这么做是受中国传统文化,以天下为己任的影响。我不是为了个人赚钱。我今天才发现,自己骨子里有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,很多很东方的想法。

  《财经》:你喜欢老庄的思想吗?

  王石:我看《道德经》,庄子的思想,过去更多是通过看小故事,老子的东西我不太了解。我继续在西方学习东方的东西,再学习,再挖掘,到哈佛我继续研究,道法自然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无限。这和西方DNA二生四,四生八,本质是一样的。你会发现很多不一样的角度,反而是你去了哈佛之后了解的。从西方角度观照东方,让我更了解自己,了解传统文化。

  《财经》:下一步,你最大的可能是去做什么具体的事情,公益与教育?

  王石:下一步的计划不是我今天谈的主题。我只能说,教育是从2009年开始关注的事情,我一直以来就想做一个老师。

  《财经》:这场《回归未来》的演讲还会持续做下去吗?

  王石:这个我不知道,我听团队的。

  《财经》:昨天演讲结束,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?

  王石:超出预期,从我个人来说,想借这个机会,说我想说的话。有很多不足,再做的话,可以去提高。

  在这样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,很多人在焦虑,我就做现在,有相当的时间里,我觉得未来是不确定的,但现在我的看法是谨慎乐观。

  (编辑:文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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